在我们的印象中,古代的都城通常是方方正正的,坐北朝南,左右对称,有一条大中轴线贯穿其中,四周有高大的城墙,彰显出威严的气势·· · · · ·  ·事实上,我们对于都城的这种传统印象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隋唐长安城和明清北京城。很长时间内,无论公众还是学术界,都把“无邑不城”作为中国古代城市的突出特点。许宏却提出了一个颇具创造性的观点,即“大都无城”。他认为古代的都城,从二里头时期直至汉代的两千余年间,大部分时间都是没有城墙的。虽然在一些特定的时期出现了城墙,但这是出于特定的历史原因,也并没有成为发展的主流。具体表现为:二里头是大都无城的肇始,二里头至西周时代,“大都无城”是主流;春秋战国时代,防御性城郭兴于乱世;秦至东汉,则开启了大都无城的新阶段。至于“城郭兼备”的布局,要等到魏晋以后了。

徐宏在这本《大都无城 中国古都的动态研究中》对他的观点进行了详细的阐述,并辅以详实的考古资料。全文通过倒叙的顺序进行讲解,让读者对中国古都的演变有一个动态的、更为深刻地体验。就像徐宏老师在后记中所说,“有年轻的朋友认为‘大都无城’的提法,具有相当的‘颠覆性’了。但读了这本小书,读者朋友可知道这并非标新立异之说,只是对中国古代都邑遗存显示出的某种现象的一个提示,对都邑发展阶段性特质的归纳和提炼而已”。初读此书,对我脑海中的观念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但仔细品味,又有理有据。最后也不免有一些自己的思考与反思。

 

一 大都无城的演变

 

本书的开始部分,作者首先介绍了几个基本概念。“聚落”在考古学研究中指“人聚居的地方”,包括城市和乡村两种。“城市”是一种有别于乡村的聚落形态,是社会发展高级阶段的产物,体现着较大规模的聚居和居民构成的复杂化。“城”有多个释意,一是“城墙”,二是“城墙以内的地方”,三是“城市”。“郭”是“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是围绕起整个聚落的防御措施。 “大都无城”的“城”指的就是围起整个聚落的防御性措施,即外郭城。对于“郭区”,早期城市虽然呈现出“内城外郭”的雏形,但是并没有外郭城城垣,只有松散的郭区。“宫城”又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宫城即小城或内城, 它包含了与宫室有关的各种建筑、手工业作坊等附属设施、贵族府第甚至一般居民点和空地(苑囿)等;狭义的宫城则是指用宫墙围起的、含有宫殿区内的主体建筑(一般为宗庙寝殿所在)的大的院落。

理清了这些基本概念,进一步要做的就是梳理一下都城演变的脉络。作者在书中列了一个详细的表格,将中国古代都城的演变分为两个阶段,即“实用性城郭时代”和“礼仪性城郭时代”,前者是“大都无城”的时代,是我们探讨的重点。

原文是按照倒叙的顺序展开介绍的。为了更方便的展现,我将按照正序的顺序来排列概括。

1.二里头时代:二里头时代是大都无城的肇始。这时候,中华文明由“邦国林立”向广域集权国家转变。我们在二里头遗址中并没有发现城垣。可能与其人口由众多小规模的、彼此不相关联的血亲集团组成有关。二里头作为“大都无城”的典范,开“大都无城”之先河。

2.二里岗时代:二里岗时代是城郭“帝国”两百年的时代,是商代的文化遗存。二里岗文化较二里头时代覆盖范围进一步扩大,聚落形态和社会结构有了极大的飞跃。在二里岗时代,具有都邑性质的郑州商城和偃师城都围以城郭,有极强的防御性。作者认为这可能与军事形势的紧张有关。

3.殷墟时代:殷墟时代处于商王朝的晚期阶段。与二里岗时代防御性极强的城郭相比,殷墟时代的城郭与二里头时代更为类似。殷墟重启了数百年的“无城”时代。

4.西周时期:西周时期同样是“大都无城”的时代,体现了“守在四夷”的文化自信。在周原(这里有歧义,后面会谈论到)、丰镐、洛邑都没有找到城墙的痕迹。主要诸侯国的都城,如鲁都曲阜,齐都临淄,其都邑布局与周原、丰镐和洛邑的王朝都城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一致性。

5.春秋时期:春秋时期开始,周王室衰微,诸侯纷争,这一历史背景下,城郭结构发生变化,突显防御功能的城郭布局应运而生。这一时期的主要布局为“内城外郭”,是一种宫城加郭城的“两城制”形态。在这时期,“大都无城”的现象依有残留。东周王城、晋都新田、楚都纪南城、秦都雍城依然是“大都无城”的布局。

6.战国时期:战国时期社会矛盾更为尖锐,军事活动更为频繁。这一时期的都城从“内城外郭”转向“城郭并立”。战国时期的都城总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宫城在郭城之外,如齐都临淄、赵都邯郸;另一类是割去郭城的一部分为宫城,如鲁都曲阜、韩都新郑、燕下都、洛阳周王城、楚都纪南城等。另外,宫城也有单独设防的迹象。

7.秦朝时期:秦都咸阳目前为止依旧没有发现城墙的痕迹。虽然有“水毁说”“临水说”等观点但作者更倾向于“无城说”。作者认为:秦咸阳实际是个有范围而无轴心,有宫城而无大郭城的城市,在布局上呈散点分布的交错型,是一个未定型的城市,直到秦末,也一直处于建设之中。

8.西汉长安:长安是西汉和新莽时期的都城。长安城最初是坐西朝东的,后来才转变为朝南的。汉长安城的城郭布局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惠帝时是以城池为郭,至武帝时国力强盛,人口剧增,在城外修建了大量建筑,居住了大量居民。于是以河渠为郭。汉长安城的“郭”有一个扩大的过程,从延续战国时代大立城郭的传统,转变为内城外郭的“大都无城”。

9.东汉洛阳:东汉洛阳可以说是最后的“无郭之城”。东汉洛阳城坐北朝南,规划性较长安城稍强。东汉洛阳城圈内属于内城,城内宫殿区的面积依然较大,仍处于以宫室为主题的都城布局状态。虽然有较大的郭区,但没有具有实际防御功能的郭城城垣,是“大都无城”的延续。

10.魏晋以后:魏晋以后的古都不再是“大都无城”的布局。曹魏都城邺北城开始出现了方正的布局。魏晋至明清时代,城郭兼备的总体布局,全城大中轴线的设计理念,里坊街巷的统一规划,三者互为表里,大体同步,成为都城的重要特征。

总的来说,作者认为从二里头到东汉,中国古都的布局都是“大都无城”的。而其中诸如春秋战国时期的“特例”,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并非都邑单线进化史上一个必要条件。

二 大都无城的探讨

对于“大都无城”的成因,作者在书中也存在一些论述。作者认为:“处于都城发展史早期阶段的防御性城郭的实用性,导致城郭的有无取决于政治、军事、地理等诸多因素,‘大都无城’的聚落形态应即这一历史背景的产物;而后起的、带有贯穿全城的大中轴线的礼仪性城郭,因同时具有权力层级的象征意义, 才开启了汉代以后城、郭兼备的都城发展的新纪元。”作者同样认为:“‘大都无城’ 与广域王权国家强盛的国势及军事、外交优势 ,作为 “移民城市”的居民成分复杂化,对都城所处自然条件的充分利用 ,甚至当时的“天下 ”,“宇内 ”思想等都有一定的关联”。

作者的观点颇具启发性,让我们对中国古代尤其是早期国家时期都城的形态有了新的认识。但究竟是什么塑造了“大都无城”的现象?“大都无城”一定是普适的吗?都城的形态究竟与什么因素有关?这些问题,也引发了我的思考

首先,我觉得徐宏关于“大都无城”的观点未必完全是正确的。考古学以物质遗存为研究对象。实物遗存具有物质性、广泛性、破碎性、复杂性、偶然性等特点,又决定了考古遗存的认知特点具有厚积薄发的滞后性、因果关系的模糊性、重复实验的科学性、历史研究的常识性等特征。受各种条件的限制,我们对古代都城的演变绝不是一蹴而就的,而将是一个复杂长期的过程,随着理论和技术的进步,越来越多的新的遗存将被我们发现。例如,作者在书中说,周原也是没有城墙的。但是在今年(2021年)9月2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确认发现了周原城墙遗迹线索。据介绍,陕西考古人员2015年至2016年在周原遗址凤雏建筑区北确认北城墙800米,2020年又在多处地点勘探发现墙体遗存。这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城墙遗迹的线索是否真的是城墙遗留下来的?如果周原存在城墙,那么丰镐是否也存在城墙?如果真的是那样,“大都无城”的观点又是否会被推翻?

对于考古遗存,既然没有被发现,我们断不可言一定存在,但也不能说一定不存在。在中国古代史课堂上偶然涉及到了这个问题,徐卫民教授认为,“大都无城”是徐宏的一家之言。在他看来,无论是周原还是丰镐都是有城墙的。我个人并没有能力去印证任何一种观点,但我觉得至少镐京,应该是有城墙的。这是因为丰镐临近西部边陲地带,受周边游牧民族的影响较大。例如,周懿王7年(前931年),西戎侵镐京,懿王迁都犬丘。到了周幽王时,西戎联合申侯攻破镐京,西周覆灭。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很难认为镐京是没有城墙、不设防的。土制的城墙、战乱的破坏可能是我们迄今未发现城墙原因之一。当然,现在有的人认为西周真正的政治中心并不在镐京,而是在成周或者是周原,因为相比周原和成周,丰镐的规模较小,出土的器物也比较少。当然,这也需要更详细的研究了。

对于“大都无城”的成因,或者说是影响古都城墙有无的原因,我个人觉得可以从以下角度来看待。

一是有无单独设防的必要。就像徐宏所说那样,中国古代都城前期是“实用性城郭”阶段。城郭的布局应该与所处的客观环境有关。

从一个方面看,如果都城所处环境和平安定,很难遭受侵入,那么都城似乎就没有单独设防的必要了。中华文明的起源是多元一体的,在广域国家产生之前,各地邦国林立,各种文化相对独立,这是“满天星斗”的时代。而到了二里头国家的产生,中心文化具有强大的凝聚力,成为权利的中心,从“多元邦国”到“一体王朝”,“最早的中国”随之产生。众邦 “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成为守卫都城的屏障。周朝采用分封制度,天子拥有“西六师”“东八师”,军事实力强盛,确立了“天下共主”的地位,各诸侯国也具有保卫天子的义务,社会秩序相对安定。在这种情况下,“大都无城”似乎也成为可能。但到了分裂时期,例如春秋战国,争霸兼并战争频繁,国家的存亡依托于武装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各国开始修筑城墙,重视都城防卫。至于商代二里岗时期,也可能与其紧张的军事形势有关。另外,即使在战争时代,也需要考虑都城的相对位置。例如我们在秦都也没有发现城墙,这倒不是因为周围国家的“拱卫”,而是秦国拥有函谷关作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秦军的作战地区几乎都在秦国之外,很少涉及到秦国内地,更很少涉及到都城。在都城设立城墙,或许更多是为了防范来自内部的政治斗争。

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没有城墙,并不意味着大门敞开,完全没有防卫。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在营造都城时能够“师法自然”,汲取自然的智慧。一些城市“依山伴水”,或辅以人工修筑的沟渠,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就不必单独设防了。

二是从时间和空间范围来看,古代都城形态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具备差异性。这可能与不同的历史环境和文化传统有关。

从时间上看,“大都无城”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表现是不同的。二里头时期的“大都无城”可能与早期国家的产生有关。商代的二里岗时期具有极强防御性的城郭,可能与商朝前期军事活动频繁和崇尚武力,格外重视军事的文化传统有关。另外商朝早期的国家制度可能并不完备,存在一些氏族社会的影子,例如没有建立完备的王位继承体系,“兄终弟继”情况占据较大多数,人殉人牲是社会的常态。而到了商朝后期,广域国家进一步发展,政治结构趋于完备,社会较为稳定,使得“大都无城”得以再现。至于周朝时期,周天子具有“天下共主”的地位,建立了完备的礼乐制度。此时的文化中既有着浓厚的等级制度,也具有“敬天保民”,“注重仁德”的色彩。“大都无城”有利于教命流布畅达,彰显天子权威,也体现了一定的开放性与包容性。像是春秋时期东周王城依然呈现出“大都无城”的状态,可能就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最后阐释。

从空间范围来看,不同地区的城郭的演变并不是完全同步的。因有学者质疑徐宏书中所采用的材料太少,并不能真实反应整个时代的全貌。例如,日本学者黄川田修认为,有关南北朝至清代各朝代都城的讨论有值得商榷之处:对于该时段,包括1500 多年中国都城的历史,作者只对四座都城,邺城、洛 阳、开封、北京进行讨论 ,并未涉及其他,恐怕材料过少。黄川田修同时认为,徐宏在书中主张二里岗时期因为军事原因而修筑城墙的聚落也集中在晋南豫西,而在鲁西、苏北、河北、陕南等地发现的二里岗遗址,都没有发现城垣的痕迹,这表明了晋南豫西的“有城”聚落群应是在相当特殊的地理、历史背景之下形成的,仅仅归纳为军事原因也是不够的。我们应该可以肯定,“有城”或者“无城”是存在空间上的差异的。像是春秋时期普遍进入了“内城外郭”的阶段,但是像秦都雍城在内的一些列国都依然处于“大都无城”的状态,并且在战国后的秦咸阳城依然流传下来,可能就与秦文化有关联。

因此,“大都无城”未必是每个时代都通用的“定论”。

 

三 总结和反思

受知识水平的限制,有些观点也只是自己不成熟的想法,在文中有许多纰漏和错误,还请老师指正。

刚开始读完此书,就对“大都无城”深信不疑,觉得其必然是正确的。然而当了解更多后才觉得,对于古代都城究竟有没有城墙,更多的是莫衷一是。这也启发我在读书中要全方位的去思考。不能不去接受新的观点,也不能完全被其左右。

关于“有城”“无城”的争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现存的实物遗存太少。或许是因为被毁掉,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找到辨认,也或许真的就是根本不存在· · · · · ·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需要进一步的考古发现去证实。

在没有来到大学之前,我对考古学更多的是一种向往和憧憬,觉得考古学一定是一门既有用又有趣的学科。但当了解更多关于考古学的专业知识,我才发现,原来考古学并不简单。考古学真的是一门系统化的、科学性的学科。它不单单是一门人为学科。我不仅要学好《考古学概论》这门课程,也要通过其他课程的学习打下扎实的基础。

徐宏在今年接受《解放日报》了记者的采访。在谈论“大都无城”观点的同时,也提到了考古学。近几年,无论是从河南卫视春晚《唐宫盛宴》火爆网络,几个高分女孩毅然报考考古学,还是三星堆遗址的发掘,都能看到考古学的热度的提升。徐宏认为“科学技术的发展为考古学插上了翅膀。”但 “就中国考古学而言,多学科整合研究的广度和深度都还有限,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作为未来的考古学工作者,新时代的考古人,我们必须紧跟时代的潮流,既要学好扎实的基础知识,又要具有全面的视野。或许有一天,“大都无城”的问题也就有了答案。

 

 

 

 

参考文献:

[1] 徐宏.大都无城:中国古都的动态研究 [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

[2] 徐宏.最早的中国:二里头文化的崛起[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

[3] 徐宏. 大都无城——论中国古代都城的早期形态 [J].文物,2016

[4] 徐宏.“大都无城”的余绪——对若干春秋都邑的聚落形态分析[J].三代考古,2015,(00)

[5] 黄川田修. 评介《大都无城——中国古都的动态解读》[J].三代考古,2018,(00)

[6] 栾吟之. “大都无城”,最早的文化自信[N]. 解放日报,2021-06-19.